我发现很多人看完《狗十三》,都把这部电影简化了。
很多人因为这部电影而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类似遭遇,有人说那是一个孩子被迫成长,看似懂事,实则"害怕、沉默、妥协"的故事。导演也说过,这是讲述一群人自以为是地对待一个女孩的犯罪片。
看起来很适合展开"父母皆祸害"的议题,事实上很多评论者也都写过了类似的标题,最后往往还会用"我们用一辈子的时间等待父母给我们道歉,父母用一辈子的时间待我们说谢谢"来总结全文。
只是我觉得,这样的结论太过于简单粗暴,因为这句话的后半句是"我们最后都得不到我们想要的"。很明显,在我们再次沉浸在童年创伤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复习了一遍问题,但我们依然没有答案。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建议大家去看比《狗十三》还要早两年拍摄的美国电影《凯文怎么了》,虽然电影的名字如此,但看完电影,人人都知道"凯文怎么了"——在没有准备好的母亲养育下成长的凯文最终拿弓箭报复了这个家庭和社会。
那才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对"没有经过考试的"父母的痛诉。
但《狗十三》不同,它的确可以保留那份对上一辈人的痛诉,但我非常怕有的观众(尤其是未满十八岁的观众)把电影的倾向只停留在了对父母的控诉上,这是非常糟糕的。
我相信曹保平的水平,这是《李米的猜想》《烈日灼心》《追凶者也》等好作品带给我的信心,因此我确信在电影里李玩和爸爸的关系设定一定不是没有缘由的——他们俩的关系被处理得较为柔和,也就是说他们在电影里并非一个完全对立的关系。
李玩是爱她爸的,并且也相信她爸爸是爱她的(只不过不一定比弟弟要多),所以她才会在挨打之后坐在爸爸的腿上听她道歉,也会在爸爸在车上掉眼泪时说要帮他点一首《男人哭吧不是罪》。
反过来,李玩的爸爸也是爱李玩的,这种爱虽然行为上存在很大问题,但至少还算是行动可见的,不像很多严重的中国式父母会让孩子彻底不相信父母的爱。
这不是一个无药可救的家庭,至少在中国的背景下,比李玩爸爸要可怕的父母实在是太多了。不信,我随便说几种——对儿女肆意辱骂,尤其是会用非常脏(指向生殖器官和行为的)的字眼的;将所有的错都归结于儿女,让儿女从小在阴影中长大的;有极高的操控欲,对儿女的出行、交际甚至穿着都进行严格控制的。
太多太多。说实话,可能有的人不理解(算你们幸福),但在我一些朋友的眼里,李玩的生活已经像是一个童话故事了。
当然了,比惨也没有什么意义,我的重点是,电影展示的父母并非是无可救药的父母,处理上留有余地。
从电影可以看出,这个家庭至少条件不错,李玩的父亲在酒桌上能吟诗哄大老板开心,说明接受过良好教育,并且还能让李玩养狗,说明有一定经济能力。真正家庭条件不好的,是不敢往家里随意添置宠物的。
李玩的父亲当爸爸当得不好,但总归不算是个零分的爸爸。
虽然屡次爽约,但他最终还是会带着李玩去天文馆,只是天文馆已经关门了,他还会对此感到无措。对李玩动过手后,他会把李玩拉到自己的腿上解释自己爱李玩。他也会在车上对李玩反省自己不是一个好爸爸,一边哭一边表明和李玩妈妈的分手是自己不愿见到的结果。
李玩在家也是有一定话语权的,至少能在狗丢了以后大半夜冲出门到处找,在和父亲的矛盾达到最高点时在父亲的面前吹瓶激怒他。
我有朋友的父母是那种真正的打压式教育,导致我朋友直到二十几岁在外工作租房了,凡事都还是看父母脸色。李玩的反抗是压迫的结果,但也看得出李玩有一些底气。
这样的角色安排肯定是故意的,要不然只要把李玩的爸爸改得稍微再不讲道理一点,都会让剧情更激烈一些。比如,让李玩爸爸直接取消了带李玩去天文馆的计划,或者就告诉李玩把狗扔了不准再找,这难道不会让李玩更绝望、更崩溃吗。
但事实是,李玩的爸爸也会哭,他也会脆弱,他也会需要李玩提议给他点一首《男人哭吧不是罪》,并且你也可以理解,李玩的爸爸确实爱李玩。
这不仅是父女之间,同时也是人和人之间最吊诡的地方之一——明明你口口声声说爱一个人,并且你也尝试用行动去证明,但你就是停止不了伤害他。
我们可以去想象李玩爸爸的人生轨迹——以前是受过良好教育爱好文艺的男青年,进入商场以后变得世故,习惯用逢迎解决对上问题,用嘶吼解决对下问题,工作和家庭的矛盾不可调和,最后只能离婚。组建了新的家庭后,在新婚的压力下选择再育,但因为无法调节女儿代表的旧婚姻和妻子代表的新婚姻之间的关系而选择向李玩瞒住弟弟的存在。
之后把狗送走是本质上还是碍于妻子的责难,需要这样一个行为来给自己的婚姻维稳。
他也于心不忍,没有把狗送到狗肉火锅店,而是送到了狗场,但是狗最后就是死了。
而李玩的爸爸让李玩在酒局上饮酒,到最后看着李玩吃狗肉,在他眼中都是久经商场必要的牺牲与潜规则。
仔细想想,李玩的爸爸可能在酒桌上经历过远远比李玩吃狗肉更加挑战自己人生观念的事。
王小波也说过,十几二十岁的时候,那是我们的黄金年代,谁都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结果最后都要挨生活的锤。
这么说来,是李玩的爸爸早就被生活锤死了。这让他早就忘了挨锤的时候有多痛。
他不是故意伤害李玩,但正是这种不经意间,他逼迫着李玩按照他的生活方式"长大"了,把李玩拉到了和他一个水平线上。
看上去,我是在为李玩的爸爸开脱,但我不是的。相反,我觉得我们在理解了李玩的爸爸的心路历程以后,依然不用原谅他,因为"原谅"并不是我们应该达成的目的。
接下来,我要讲一下我自己——看上去是私货,但实际上完全不是私货,因为今年我就是这样告诉自己和我好几个饱受原生家庭问题困扰的朋友的。
我爸可比李玩她爸糟糕太多了。
我仔细回忆起来,我爸给我带来为数不多的好东西,就是我爸和我妈年轻时长得都好看,给了我一副还行的皮囊。为我树立良好的品质的榜样啊什么的,还真没有。
尽管我非常讨厌我爸,但现在审视起来也可以肯定我爸是爱我的,虽然程度不明,但爱还是爱的。至少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凌晨我发高烧,我爸背着我跑去医院挂急诊的事。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我爸爱人的能力非常糟糕,可以说是青铜水平,以及性格上的缺陷十分显著。
他爱人的能力糟糕不仅在对我上,对我妈更是,这就导致了他和我妈的婚姻以及与我的父子关系间存在着巨大的超出他可调和范围的问题。
我爸还是个酒鬼和烟鬼。
他经常凌晨回家,摊坐在沙发上点上一根烟,把我妈或我从房间里拉出来,然后开始说一些他觉得是发自内心的话,一说就是好几个小时。
那些经常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时刻就不说了。
我一直希望我爸我妈能早点离婚,因为我知道这样的关系总有一天会结束,因为这是小孩子肉眼可见的不健康。
但是他们一直不离,直到我高三毕业,对外宣称是为了我好,不希望影响到我高考,可但在我眼中,你们离婚关我屁事啊。
在法院里,法官问我我有没有什么意见,我说既然结婚没有和我商量,离婚也是他们俩自己的事,我完全 OK。
法官显然是被我的洒脱震撼到了,后来就没有再问我。
我爸不同意离婚,所以按照法律半年后我妈再上诉,这婚才离得成。但第二次开庭他们没有告诉我,所以虽然我一直不知道他们离婚的确切时间,可以说那时候他们是薛定谔的离婚。
就这样,我上了大学,选择性地不再和我爸联系,每个月打生活费的时候一个"好"字就是全部了。到了大二,我开始有了自己的收入之后,跟我爸说了一句,从此连给生活费这种联系都断了。
故事到这里还没完。
大学以后我谈了恋爱,也终于和我妈以成年人的方式开始相处。
这时候就开始暴露出一些问题来了。
我非常不想承认的是,在面对很多问题的很多时候,我都非常像我爸。
比如我明明深刻地知道我非常爱我妈,但是面对我妈我一定会发脾气,并且和我妈沟通的过程里我不会让步,一定要以说服我妈接受我的观点为结束。让我最不能接受的是,有的时候,我在亲密关系里也是这样。
有一天,我试图说服我妈"同性恋是很正常的,是天生的",在我妈表示难以理解之下对她发怒了。
发怒完突然惊觉,卧槽,这不是我爸会做的事吗。
到了大学我也开始学着抽烟,也有需要在酒桌上喝酒的场合——可能是因为我爸的遗传,我酒量出奇地好,直到现在都没有喝醉过一次,但我和我爸一样,喝完了酒之后就忍不住想找人说话,所幸我酒品比我爸好太多,没因为喝酒跟人发生过一次矛盾。
都说我们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和原生家庭带给我们的东西对抗,我是在这段时间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我跟我的朋友说起,我有的朋友会说:我们终将变成我们讨厌的人。
这一度让我犹豫。
但前段时间我看到一个心理学研究,说其实可能家庭环境并不能改变一个人,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取决于遗传和家庭外的环境,比如学校啊、朋友啊等等。
这个结论让我非常震撼,也就是说我们不是终将变成我们讨厌的人,而是我们生来就是我们讨厌的、和父母一个类型的这种人。
过去,我一直以为我身上的某些缺点是父母的养育方式带来的,但实际上可能倒推二十多年,我的父母和我面临的是同样的问题。
我和我爸真的是同类人。哪怕我已经拒绝和他联系很久了,我依然会发现自己和他面对着相似的境遇。
每当我想起我讨厌我爸时,我都在想我有什么立场——我爸处理得很烂,我也没有做得多好。
我接受我和我爸的起点都是个青铜选手。
但我相信人可以用行为改变他的出身,要不然为什么大家要减肥、要健身,都是为了和天生的自己对抗嘛。并且在学校的时候,和学渣分到一组也不意味着就要放弃课程啊。
有人看完《狗十三》质问那些难过的观众:换做你们是里面的爸妈,你们能做得更好吗。
我希望大家看完之后的回答是"我们能做得更好"。
怎么样算做得更好?
首先是对生孩子这件事更加谨慎。
我不是不喜欢小孩子。我有个朋友是丁克族,他是那种确确实实讨厌小孩的人,觉得小孩又哭又闹,他受不了身边存在这样一个不稳定因素,因此决定这辈子不要小孩,并且把这项也列入了未来的择偶标准。
我不是。
我喜欢小孩,我觉得小朋友很可爱,而且我妈妈是幼师,我小学的时候我妈周末去儿童画的补习班当老师还会把我带上,我从小到大和小朋友接触的机会比别人要多得多,我上小学后还以优秀学长的身份出席了幼儿园的毕业动员大会,没错,就是这么了不起。
我一直很喜欢小孩子圆鼓鼓的粉扑扑的脸蛋,喜欢他们清澈的对世界充满好奇心的眼睛。
但我清楚地跟我妈说过,我将来可能不会要小孩。
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讲这话是大逆不道,但我妈是个非常柔软的女人,她会藏住自己想要掰正我的欲望,只是跟我说:妈妈当时也没准备好啊,把你生下来不也养得很好。
我理解吗,我妈之所以会生我,也不一定就完全是她个人的意愿,而是那个年代的共识是每个人都要生小孩,并且越早越好。我妈 24 岁有了我,在当时居然算晚育。现在让 24 岁的姑娘去生小孩,有几个愿意生?
但正因为如此,我要保证自己最大程度地准备好了之后,有足够的爱小孩的能力之后再要小孩。
其次是一定要对自己爱的人用足够合适的方式展示自己的爱,要行为和言语一致。
一件小事,有一次我感冒了,嗓子特别疼,一闻到烟味就咳嗽,就这样我爸还在客厅抽烟抽了一晚上,忽略了我整晚的咳嗽声。
过日子的逻辑是,真心话讲多了也没什么卵用,大多数时候人们只看你的行为,尤其是当时还是小孩子的我,怎么去相信这样一个中年男人口中所谓的"爸爸爱你",不可能的啊,根本就无法理解为什么大人会心口不一嘛。
所以,爱人要言行一致。
再者,要讲道理。
我小时候成绩特别好,老师们都很喜欢我,有次老师特地留了几个成绩最好的学生放学一起讨论黑板报的内容。
就这样,我比平常晚了半个小时走出校门,怀着被老师重视的喜悦,但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太久。
我爸在门口等我,上来就是一脚,把我踹得半跪在了班上这些成绩最好的同学面前,然后根本不听我解释,抓着我的衣领把我拉回了家。
在我爸的眼里,你不回家就说明你是在外面玩,就说明你是坏学生,但恰恰相反,我正是因为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才获得了这次晚回家的殊荣。
这种事给我的震撼挺大的,因为明明是一个好的事情,居然是会受到惩罚的。这件事说明了我爸是一个多么不讲道理的人,而不讲道理意味着所有事情都无法被有逻辑的解决。
所以,要讲道理。
最后,如果还是不行,做自己的父母。
成年后,我看待我和父母的关系更加清晰。我无法帮助他们解决他们身上的问题,妈妈确实是第一次当妈妈,爸爸确实是第一次当爸爸,但我也是第一次当孩子。
如果爸爸当不了一个好爸,那我可以给自己当一个还不错的爸爸,反正不是说成长一定要在精神上弑父嘛。
其实看完整部电影,我坚信李玩的骨子里还是有自己独立与自由的底色的,这种底色虽然说会被打压而变得"懂事",但就如肖申克的救赎里说的,李玩这种鸟是关不住的,每一片自由的羽毛都闪烁着光辉。
好多人都设想李玩最后会变成和她爸爸一样的大人,好像这是一代传承一代的死循环,我不认同。
人类发展到现在凭借的一样东西叫做吸取失败教训。如果你看过父母糟糕的处理问题的方式,那你就应该避免。
我们等不到父母的道歉,但我们可以杜绝创造出对另一个人的"对不起"。
当你跨过他们曾跨过的糟糕境遇,用真正好的方式解决生活上的问题之后,才有底气坐下来和糟糕的父亲说:嘿,老头,这事情应该这么做。
那时候我们才不用去谈原谅与否,那时候我们才会说——"算了"。